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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拉松,寻找灵魂的小鞋子
2018-11-02 06:35:00杭州网

“开始有东西在内心里狂奔,觉得如果我能在太阳落下去之前追上父亲,就能留住他正在下落的生命。 但到天已擦黑,雪光映照着昏暗的道路,我都没有追上”

2018-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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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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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就在山上长大,行走或者奔跑自然是最重要的活动。

我有一个叫“小毛头”的舅舅,他高大,嗓门洪亮,虽目空一切,尽管对我不错,但在我的印象中依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后来才知道,他有着传奇般的经历,这传奇与他杰出的奔跑有关。

吾乡坐落于浙东四明山群山之中,山高林密,曾经是三五支队活动范围。我的“小毛头”舅舅不是正规的队员,能肯定的是和他们走得很近,他能撵得上野猪的奔跑速度绝对使他在山里如鱼得水。据说有一次,他走在山路上,被一小队敌军发现了,只见他转身走了林子,噌噌跑上了一棵大树,蹲在被树叶遮挡的树上。不料还是被敌军发现了,几杆大枪对着他的背影就招呼上了。只是一阵扫射下来,他还是岿然不动,敌军才知上当。那不过是“小毛头”舅舅挂的上衣,他早就从一棵一棵树上攀缘、纵跃着出了林子,像风一样跑走了。

2

从小,“小毛头”舅舅就是我学习的榜样,我在山坡上奔跑,跳跃,像一只野兔一样。放到现在还能一说但早就荒废的本事是,我可以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走遍山上,不管是砍柴还是挖笋,乃至采山药,即使悬崖峭壁、荆棘遍地,都能视之为坦途。当然我也练习跑步,只是山上能找到的平直的道路不会超过五十米,完全没有训练场地。只有等到秋天,稻子收割了,而麦子还没有下种的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稻田有了空闲,我才可以光着脚,避开锋利的稻茬,踩着柔软的田泥奔跑。奔跑的时候,我听到耳边风声低咽,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追风小子。那年十月,我们公社举办小学生运动会,我是信心满满地冲着冠军去的。在山脚下的操场上,光着脚跑在最后,看着其他运动员远去的背影,我终于明白我不是追风小子,我不过是一个在山风中跑过的孩子,没有经过跑步训练,有的只是野蛮生长的耐力而已,还有一个原因,我连合适跑步的一双小鞋子都没有。

说起耐力,山里长大的孩子没有缺乏的。我记得大概七八岁开始,每年春天早笋出来后,我就要跟着大人去镇上卖笋,肩上的重量从十斤、十五斤、二十斤、五十斤,随着年龄的增加、力气的加大而渐次变重,从可有可无的家庭帮手成为不可或缺的劳动力。不变的是那条山路,出山的一段路十五华里,崎岖坎坷,到了平原后还要走十五里,虽然相对平坦宽阔,但不像走山路速度拉不开,大人们为了争一个好摊位开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就经常孤独地走在黎明前的暗夜里,肩上越来越重,双脚越来越沉。耳边不时响起父亲的教导,要走出大山,到城里去坐办公室,不用风吹雨打,也就不用这样走路了。

在父亲的心目中,只要能离开大山,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用看老天日晒雨淋的脸色,不用受大山逶迤遮挡的颐指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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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父亲所愿,我离开了曾经以为是我全世界的大山,越走越远,用了二十余年几乎走遍了这个美丽的国度。行走,这个与生俱来的交通工具,早已被车、船、飞机等代替,因此离开故乡的所谓远近只是地理概念而已,并非是通过双脚丈量出了距离。换句话说,当我有了闯荡世界的小鞋子,却忘记了奔跑的技能和意义。因为这个能力的退化,发生了一件让我刻骨铭心的事。

父亲临终前,原在城里养病,病情加重后,我遵他的意愿,送他回山上的老家。老家已经通了一条简易的盘山公路。当我匆匆从杭州赶回,却携带着一场命定的大雪,第二天我叫了救护车送父亲回家时,还有五里路,被积雪所阻。我去借了锄头和铲子,铲一段路的雪,然后把车往前推一段。我知道只要把车推上坡,剩下的那段比较平缓的路应该没什么问题。谁知一边铲雪一边结冰,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在邻村叫了五个年轻人,把父亲的担架放到了他们肩上。时已日暮,村子在西边,我们跟着落日走去。路上全是积雪,路边有许多粗大的冰柱。我提着装满父亲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的袋子,奋力走着,走得满头大汗,竟然追不上父亲的担架队。开始有东西在内心里狂奔,觉得如果我能在太阳落下去之前追上父亲,就能留住他正在下落的生命。但到天已擦黑,雪光映照着昏暗的道路,我都没有追上。

我恼恨自己,在省城看上去活得像一个城里人,其实骨子里就是一个山村孩子,问题是回到大山却又失去了山村孩子应该有的品质。当我开始审视自己,肥胖,不运动,懒惰,缺乏意志力,年岁已大,凡是一个伪城里人所有的负面形象和习惯,我才发现我都有,严重一点说基本就是一个废人了。

这样的审视结果,让我毛骨悚然。但还是不足以让我改变。直到年初,试图以写作为职业的我,接到了一个活。我有充足而被过得虚无的时间,新的工作让我亢奋。我马上投入进去。当我三日三夜没下楼,穿着睡衣,一脸茫然地看着电脑屏幕,发现竟没有多少成果,整个人却感觉有气无力,脑子一团糨糊,恨不得立马逃离房间,逃离城市,到阗无人迹之处,像人猿泰山一样生活,自由地奔跑在天地之间。灵光一闪的想法,终于改变了我。我要跑步,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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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去办了一张健身卡,教练给我进行了详细的体测,身形,体力,脂肪指数、肺活量……所有呈现的数据,归结到一个网上十大正规赌博网站指数,62分,从科学的角度证实了我的身体快成为一个废弃的工厂了。

我就这样被有所觉醒的命运逼着开始进行跑步、打拳等运动,很快体重体型都有了较为明显的改变。然后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一个女作家在跑马拉松,看到她完赛后那种如愿以偿的自信表情,我开始羡慕,想着假如我能这样跑多好。

遇事总有三分钟热度,并且在三分钟里倒有立即执行力的我,首先请教刚跑完全马的作家朋友,需要什么准备,要注意什么,然后搜索相关的跑马训练指导文章,接着下载相关的软件,加入跑圈,参加跑班……在即将开始跑步前,我还咨询了健身教练,他委婉地否决了我的想法,说跑步对膝盖损伤太大,是不可逆转的,建议平时在健身房适当做点有氧训练就可以了。

这次,我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当晚就去了体育场,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跑步大军。根据悦跑圈APP里180天跑半马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迈开了双腿。虽然在健身房进行了三个月断断续续的有氧训练,体重有明显下降,体能有显著提升,但一到场地上跑步就发现,强度要大得多,颇感力不从心,甚至觉得腰好酸,酸得害怕老腰可能会从中间折断的担忧瞬间闪现。好在通过几次变速跑后,各种不适的感觉有所下降,至少能让我顺利完成第一次的三公里跑训练。

一些励志类的文章中多次提到二十一天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但在我的实践中,我跑满第一个月,一次性不间断跑步距离缓慢地上升到了七公里,都没有养成习惯。每一次都在想今天不用跑步多好,尽管不跑步的一个多小时在懒懒躺在沙发上看着微信或者坐在电脑前看一部电影中很快就会逝去,两相比较跑步似乎更有意义。为了抵达这个意义,我动用了意志力才堪堪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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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无论在跑步机上看着电视剧跑步,还是在体育场像一根时针一样跑圈,很快使我产生了无聊的感觉。村上春树跑步的时候肯定思维活跃,故能写出一本《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的书,而我经常想的是我跑了多少,还要跑多久。我明白,新鲜感的消失对意志考验将持续加大,于是我想到了跑湖。选了一个夜晚,我沿着西湖跑了起来。“环西湖沿线”号称是国内最美跑步路线之一,自然有其道理,但同样密集的游人也能给跑步带来诸多不便。所幸的是我跑得很舒服,一圈10余公里下来,轻松打破了自己最长的跑步纪录。无它,当我用脚步丈量着这个世界时,我发现了一种与自己、与湖山与城市交往的新方式,每跨出去的一脚都是和自己和万物说的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他们对生命的回馈。在天地之间,让我感知到了自我的存在和复活。

我把跑步软件自动生成的数据发在跑友群,平时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很认真地建议报一个半马,还把链接发给了我。在自我质疑和跑友的热情鼓励之中摇摆了一会后,一冲动我就自不量力地报了一个月后的比赛。那些热情的跑友自发地组成了一个顾问团,从跑步装备的选择和使用,到平时怎么练、配速怎么控制、拉伸应该注意什么等等都作了耐心的指点。最懂得激励的是昆明的一个跑友,这个计划参加八百流沙的杰出跑马者默默发了一张照片给我,图中是一位健硕的老者刚跑完一个马拉松,然后告诉我这个看上去年轻的老者已经65岁,跑全马的成绩好于大多数年轻人。这让我明白,实现梦想不受年龄的限制,能限制的只是迟迟没有迈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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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开始练习跑步的八十天后,我赶赴济南,参加我人生的首个马拉松比赛。在酒店开好房间,出去吃了晚饭,然后去领了装备回到酒店。吊诡的是发现大腿、脚踝突然出现了酸痛感,这些感觉平时在跑步过程中都没有出现过,我一度怀疑自己第二天无法完赛了。不过终究不甘心,连忙咨询相熟的朋友,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心理紧张所引起的生理反应,没事。还热心地告诉我起跑时如何站位,在跑步过程中如何跟“兔子”(注:马拉松比赛中的陪跑员)、如何补给等等实用的知识,让我在比赛过程中受益匪浅。

虽然郑重其事,实际并无什么波澜,我看着类似“自己报的马含着泪都要跑完”的一句句立于赛道边上的口号,顺利地完赛了。到跑进终点,想想自己平时训练都没超过十一公里,而那时自觉尚有余力再跑七八公里,便有了睥睨自己过往和未来的勇气。

这次比赛,对我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作用,似乎打开了跑门。在之后的十天内我又自己跑了两个半马。至此,我想当然的觉得,两个月后,我就可以跑全马了。新的目标刚出现,就看到跑友在群里分享跑全马的经验,他狠狠地说,当跑过三十公里后,身体上的各种痛楚和内心的绝望纷至沓来,深深觉得报名参加全马是病得不轻。我随即回复一句,跑到终点时,是不是这病就好了。此跑友以为然。

这就是跑步的魅力,这就是马拉松的魅力,如果你没有跑过马你就不足以谈人生;如果你没有跑过马你就不知道有那么多美女在跑马并且你总是追不上她们,原因不是美女在跑步而是跑步让那些女孩变得美丽。

是的,不可救药地爱上马拉松,让我找回了曾经丢失的灵魂的小鞋子。我相信,如果你跑得足够舒服,你的孤独就追不上你;如果你跑得足够频繁,你就能找回曾经的青春身材;如果你跑得足够远,就能看到你想要的未来。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宓可红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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